口述：为取暖做老板的女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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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【自由谈】

　　春天没有花，人生没有爱，那还成个什么世界。

　　【有故事的人：小清 女 38岁 个体经营者】

　　【前 话】

　　不知道什么原因，小清不愿意见面，只想在电话里倾诉。她的声音很悦耳，带着江南特有的柔美口音，我在想象中描绘出一个水乡女子的模样——身材窈窕、秀发轻绾、皮肤白皙，眉尖还藏着一丝倦怠。

　　在小清的讲述中，大部分时候都像她家乡的天气一般，阴雨绵绵不见阳光。虽然历经磨难，终于放晴，却还是没有见到期盼中的彩虹。

　　她现在最怕听到的就是人们说羡慕她的话，表面上的假象和人们的夸赞，只会加深她内心不为人知的痛苦，并在孤独袭来的时候，品味更浓重的酸楚。

　　19岁，父母包办嫁了人，没有结婚证的事实婚姻，丈夫对自己没有一丝感情。

　　我家在江南，是农村的，家里兄弟姐妹六七个，生活自然很困难。我没有读过什么书，从很小时起就留在家里帮妈妈做家务、照看弟妹，生活闭塞，自己的人生似乎都要由父母做主。

　　十六七岁的时候，我爸爸把我许配给了他一个朋友的儿子。对方比我大四岁，他的情况和我差不多，也是家里人口多，他没怎么读过书就出去打工了。

　　这件婚事全部都是两个父亲定下来的，根本没有我们讲话的余地，必须服从，只等年龄合适了就给我们完婚。从定亲到我嫁给他有三四年的时间，我再没见过第二个男孩子的面。和他也只见过几面，见面时也没话说。那时都不懂得怎么谈恋爱。每次他看见我的态度也淡淡的，好像很不喜欢我。

　　19岁，我和他结婚了，由于年龄不够，根本没领结婚证，我们完全是事实婚姻。这在我们那里似乎很普遍，所以也没有人怀疑这个婚姻的可靠性。

　　第一年，我就生了一个儿子，可是没有养活，死掉了。第二年我生了女儿，第四年又生了一个儿子，我自己一手带大了这一双儿女。

　　其实从结婚的第一天起，我就没有幸福过。我丈夫对他父母包办的这场婚姻很不满意，他从来没有喜欢过我，对我没有一丝感情。除了吃饭和我同桌、晚上和我同床，我们之间再没什么可谈的，一说话就吵架，吵得凶了就说要离婚。

　　他瞪着眼睛恨恨地对我说：“告诉你，我对你一点儿感情都没有，把我逼急了我就离家出走！”

　　他虽然没有真的离家出走，但常年在外面打工，一年中只有过年才回一次家，和离家出走也没什么两样。

　　我一个人留在家里，要照看两个孩子，还要种地、养鸡、鸭、鹅。他打工赚来的钱从来不给我，都是交给他的爸爸妈妈，买东西也从来只有他父母的，没有我父母的份。孩子上学以前，生活费都要我自己挣，靠卖粮食、卖鸡、鸭、鹅蛋维持娘三个的生活，艰难得要命，他还老说我有很多私房钱。

　　那些年我吃的那些苦就别提了，很多人都想象不到，连我自己现在想想，都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。

　　别人家打工的男人，一到农忙时节都回家帮忙干农活，只有我丈夫音讯全无、人影不见。我一个人割那么多稻子，还要把它们运回家，从早忙到黑，累得腰都快断了，可看看还是有那么多稻子没运回家。没办法，只好让刚刚六岁和四岁的孩子来帮忙，一点一点地往家背，累了，我们娘仨就睡在稻草堆上……

　　32岁，协议离婚，十几年的婚姻生活画上了句号，独自一人背井离乡，泪水相伴。

　　孩子上学以后，丈夫也只给家里寄孩子的学费，生活费还是要我自己想办法。

　　他一点都不担心我们的死活，也根本不信我一天到晚累得快要死掉了。他还老说我整天在家里待着不知道多轻松，说我不知道攒了多少私房钱都偷偷给了我爸爸妈妈了，他自己在外面做包工头几万、十几万地赚钱，我这个做老婆的却一分钱都见不到，等他回家来的时候还要我好吃好喝养着他，他连一句体贴的话都没有……我经常想，如果我只是他的一个保姆，可能他对我的态度都要好些。


　　可那个时候我很傻，即使他对我这样不好，我也没想过他会不要我。虽然他不止一次恶狠狠地说：“等我赚了大钱就把你踢掉！”我以为他说的只是气话。我总觉得，我从19岁就跟了他，给他生了女儿又生了儿子，没做过半点对不起他的事，他怎么会不要我呢？如果说我们之间没有感情，可多少人不是都这么过日子的吗？虽然别家的夫妻也是整天吵来吵去的，动不动就说要离婚，也没见哪家真的去离婚了。

　　我妈妈看我这些年像守活寡一样地过日子，很心疼，悄悄劝过我离婚。她说，趁我年轻的时候离了，还可以找个更好的人，不然等到老了，不好看了，再被丈夫像丢抹布一样地甩掉，会很惨的。我想来想去，还是拒绝了，我不相信丈夫真会那么没良心，也舍不得两个孩子。

　　想不到，结果还是被妈妈猜中了。

　　那年，我手里实在没有一分钱了，就向丈夫要，他不给。我说：“那就让我跟你一起出去打工吧，两人有个照应，我也能多挣点钱。”丈夫好像火山爆发一样，对我破口大骂，还动了粗。我又委屈又气愤地和他吵，吵得比哪次都凶，吵到最后的结果就是——离婚了。

　　我哭得眼泪都快干了，真的是伤心欲绝。想想自己十几年的青春都耗费在这个男人身上了，为了他和孩子，为了这个家，我吃的苦几天几夜都说不完，他却说不要我就不要我了。我对这个男人真的是死心了，离就离吧，好在孩子们也都大了，离婚对我未尝不是一种解脱。

　　我们是协议离的婚，因为我没有经济来源，孩子他一个也没给我，他也不给我钱。我向他要30万块钱，他指着我的鼻子骂我“黑心”“不要脸”，最后只给了我不到3万块钱，就买断了我十几年的人生。拿着那些钱，我的心碎得一片一片的。

　　家乡待不下去了，我只身去城里打工，服务员、保姆、清洁员，什么都干，只要能让我忘了痛苦就行。

　　33岁，遇到了好人，跟随好心的老板来到天津，原以为只是短暂停留，没想到转眼就过了这么多年。

　　其实，要真能忘得了就不会痛苦了。我就是做不到把一切都忘掉。除了干活的时候能勉强打起精神，其余时间我不吃不喝，整天浑浑噩噩地过。晚上是我最难熬的时候，躺在床上，脑子里乱糟糟的，都是两个孩子的身影，他们离我一会儿远一会儿近，一会儿使劲儿地喊“妈妈——”，一下子又都不见了。我整宿睡不着觉，睡着了也很快哭醒。那阵子，我的眼睛都快哭瞎了。

　　如此糟糕的精神状态让我根本无法安心打工，一份工作，我最多做一个月就会“逃走”。我害怕人们关注的眼神，害怕他们问起我的事，我不能开口，一开口就止不住流泪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。我并不想博取别人的同情，一切都是我的命，有什么苦都让我自己承担吧。

　　就这样过了一年多，我总算稍稍好过一点了。只是每天晚上仍然睡不好，我必须把收音机打开放在枕头边，听着里面的声音慢慢才能睡着。半夜醒来，广播节目已经结束了，收音机里只有一片沙沙声，在寂静的夜里听来，尤其感觉凄凉。

　　自从离婚后，我就不会笑了，“快乐”这个词和我没关系，我除了埋头干活，就是发呆、叹气。这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。她是我当时打工的那家工厂的老板娘，为人很和蔼，心地也很善良。她看到我整天那么忧郁，唉声叹气的，感到很不解。

　　她问我：“小清，你是不是很累？”

　　我说：“我身体不累，但心很累。”

　　“看你这么年纪轻轻的，长得又漂亮，有什么愁苦事要这么难过？能不能对我说说？”

　　她问了我好几次，我都没有说。她就在生活上关心我，经常开导我，我看她真的是个好人，就对她讲了自己的遭遇。她听了非常同

　　情我，摸着我的头发说：“小清，你还年轻，不能总是这样生活。你要想办法振作起来，过好自己的下半辈子。”

　　老板娘觉得，我应该首先改善自己的生存环境，在工厂里做手工活并不适合我。她把我介绍给了另一个开饭店的老板。老板姓王，比我大不了几岁，却在好几座城市里开了分店，是个很成功的生意人。他的心地也很好，对我的遭遇也很同情。

　　王老板说他在天津刚开了一个分店，问我愿不愿意过去帮忙，我说行，他又问我想要多少工钱，我说无所谓，你随便给吧。于是他就把我带到了天津。当时我只是想当做出门旅游散散心，没想到，在天津一待就是5年。

　　34岁，同病相怜的两个人，小清与王老板相互温暖，她成了他的女人。

　　王老板是个好人，他对我非常照顾。来到天津以后，他把分店完全交给我打理，什么事都放开手让我管，工资给得也不少。等我攒了一点钱以后，他就让我入伙，把营业执照也改成了我的名字，这个店就算是我的，他又另外开了一个分店，我只要每年交给他一定的分红就可以了。

　　王老板的老婆孩子都留在老家。他和他老婆结婚也是父母包办的，他老婆脾气很不好，两个人合不来，但他对家庭一直很负责任。我还曾经感叹过，为什么我就没有遇上这么有责任感的男人？

　　天津的生意慢慢被我们做了起来。外地人要想在这里站住脚，竞争压力是很大的。王老板一直都很累，加上南方人对北方的气候不太适应，他终于病倒了。

　　那天他一直在发烧，身边没人照顾。我就送他去医院看病，帮他挂号、取药，输完液后又送他回家。他的烧还是没有退，不停地咳嗽。我放心不下，就没有离开，照顾了他整整一夜。

　　第二天他退了烧，醒来看见我还坐在床边，眼圈竟然红了。他说，他老婆从来没有对他这么好过。

　　“我真想不通，像你这么好的女人，你老公怎么会身在福中不知福呢？”

　　我苦笑了一下说：“感情的事情说不清的。我再好，毕竟比不过外面那些年轻漂亮的小姑娘。”

　　“如果是我，肯定会非常珍惜的。”

　　“可惜你不是他。”

　　或许就是从那时开始，我们的心开始互相靠近。日子还是像以前一样地过，他对我还是像以前一样好，只是我们之间似乎多了一些不易察觉的东西，不只是同情和感激，还有一种悄悄滋生的情愫。

　　王老板是个细心的男人，他每天都提醒我注意冷热、保重身体，在我生病的时候，也不遗余力地照顾我。从来没有

　　人对我这么好过，我还是第一次发觉——有人关心、有人爱的感觉真好！

　　我也犹豫过，自己活了三十多岁，前半生没有遇上好人，就像做了一场噩梦一样，现在遇到了，却是别人的丈夫，老天真会作弄我。

　　但我们还是在一起了。我不想做第三者，可我害怕，这样好的人一旦错过了，以后大概就再也遇不到了。反正以后怎么样都还不知道，索性什么也不想，闭着眼睛往前走吧。

　　这些年，我们两人的关系一直很好。认识我们的人都以为我们是合法夫妻，我也乐得顺水推舟。我不想让人知道我们的真实关系，有他做挡箭牌，我还可以避开一些人的追求。对感情我始终感到惧怕，我担心再遇上不好的男人，再受到伤害。

　　表面上，我是个快乐、幸福的老板娘，其实，悲伤只有我自己知道。每当过年的时候，王老板回家团聚了，员工也放假了。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店堂里，痛哭流涕。

　　喜庆的鞭炮声淹没了我的哭声，人们都在欢欢喜喜地过年，没有人知道，有个伤心的女人，卸下层层伪装，独自悲伤。

　　只因为，在这座美丽的城市里，我没有自己的家。

　　【后 话】

　　小清说，她很喜欢天津，这里的人热情、真诚，气候也好，四季分明，不像她的家乡，总是阴雨绵绵，看不到太阳。

　　她很想在天津一直生活下去，但她不想后半生都依靠王老板。这个男人虽好，毕竟是别人的。

　　每当误会的人们夸赞她有个好丈夫的时候，她脸上在笑，心里却默默酸痛，难受的滋味无处可诉。

　　她开始渴望能在这里有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。